一、从神话到历史，到底分界线在哪儿
前面五回，从盘古开天一直讲到启夺位建夏朝，跨度大得吓人。按老辈子的说法，这是从“神话”走到了“半信史”。但神话和历史的交界处到底在哪儿？这个问题，古人自己也搞不清楚。
司马迁写《史记》，开篇就是《五帝本纪》。他自己在篇末写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：“学者多称五帝，尚矣。然《尚书》独载尧以来，而百家言黄帝，其文不雅驯，荐绅先生难言之。”翻译过来就是：学者们都爱讲五帝的事，但《尚书》只从尧开始记，各家学派讲黄帝的事，说法乱七八糟，正经有学问的人都不好意思开口。
你看，连司马迁都觉得五帝的事不太靠谱。但他还是写了，为什么？因为他不写，这些事就更没人说得清了。
从今天的考古来看，中国境内最早的文明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。仰韶文化——距今七千年到五千年——已经有了村落、彩陶、农业。龙山文化——距今五千年到四千年——有了城址、铜器、等级社会。良渚文化在长江下游，距今五千三百年到四千三百年，修建了规模惊人的水利工程，出土了玉琮、玉璧这些礼器，社会分化非常明显。陶寺遗址在山西，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尧都。
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挖出来的，不是书上写的。所以远古传说里到底藏了多少真实信息，可能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。
二、三皇五帝——真人还是符号
三皇五帝的名号，在之前的回目里已经列过各种打架的说法。今天换个角度：把这些人名当成符号看。
燧人氏——“燧”就是火石。这个人不管叫什么名字，他代表的是人类学会用火的那个时刻。用火不是一个人发明的，是一代又一代人慢慢摸索出来的。但后人需要一个名字来记住这个功劳，所以有了燧人氏。
伏羲氏——“伏”有驯服的意思，“羲”可能是“牺”的通假字，就是牲口。伏羲代表的是渔猎和驯养动物的时代。八卦呢，可能是远古的记事符号，被后人附会成了占卜工具。
神农氏——代表农业和医药的起源。一个人一天中毒七十次，肯定是夸张的。但远古时代确实有一批人，尝遍了各种植物的根茎叶，用命试出了哪些能吃、哪些能治病。这些人没有留下名字，只有一个统称：神农。
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——这五位，很可能都是真实存在过的部落联盟首领。他们的名字被一代代口耳相传，每传一代就多加点光环，传到司马迁手里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了。但核心骨架——谁跟谁打了仗，谁把位子传给了谁——大概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所以三皇五帝，半是真人半是符号。把他们全当成虚构的神话，冤枉了古人；把他们全当成真人真事，又太天真了。
三、禅让制——美好的愿望还是血腥的政变
尧舜禹的禅让，在儒家经典里被写成了黄金时代的样板戏：老皇帝看儿子不成器，主动把位子让给有德行的外人，外人也谦让再三，最后勉为其难接了班。整个过程温良恭俭让，比后来的父子相残文明多了。
但《古本竹书纪年》和《韩非子》完全不认这套账。它们说：舜囚尧，禹逼舜。所谓的禅让，从头到尾都是武装夺权。
哪个版本是真的？恐怕都不是全真，也都不是全假。真实的历史可能介于二者之间：尧老了，控制不住局面了，舜的势力大了，尧只能把位子交出去。形式上还是禅让的那套仪式，实质上已经变了味。到了舜和禹之间，这套权力交接的游戏规则已经变得很清楚了——谁有实力谁上，禅让不过是个遮羞布。到了禹和益之间，遮羞布都不够用了，启直接撕了布亮刀子。
这个过程，与其说是禅让制的崩溃，不如说是王权在逐步壮大。禅让制本来就是部落联盟时代的产物——联盟首领是各个部落推举出来的，不是谁家的私产。但到了禹的时代，治水过程中积累的权力和资源已经让“天子”这个位置变得太诱人了，谁都想传给自家儿子。启只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。
四、夏朝的诞生——家天下是怎么开始的
启杀益、灭有扈、开钧台大会、办涂山大会，这一套组合拳打完，家天下正式确立。从此以后，天下的归属靠的不再是德行和推举，而是血缘和武力。
这个转变有多大？可以这么理解：以前选首领，像村里选村长，谁有能力谁上。启以后，村长变成了皇帝，位子传儿子，村里人连投票权都没了。这个制度在中国延续了四千年，直到公元一九一二年才正式结束。
但话说回来，从部落联盟到家天下，不光是启一个人贪心的结果，也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。农业水平提高了，人口增多了，剩余粮食多了，社会分层了。一个复杂的社会需要稳定的权力传承，禅让制每一次交接班都伴随着动荡和流血，成本太高。世袭制的好处是简单粗暴——谁生的谁接班，不用每次换届都打一场。坏处更明显——儿子不一定有本事，遇到个败家子就全完蛋。这个好和坏，在夏朝接下来的历史里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五、二里头的沉默——考古和文献的对话
二里头遗址是目前跟夏朝关系最大的考古发现。它的年代、地理位置、文化特征，跟文献里记载的夏朝中晚期高度吻合。但它最大的问题是——没有文字。
商朝的甲骨文在安阳殷墟出土了几十万片，把商王的世系、祭祀、战争记录得明明白白。而夏朝，至今一片都没有。这不是说夏朝一定没有文字，可能写在了竹简木牍上烂掉了，可能刻在了没被发现的器物上，也可能文字系统还不成熟，只有简单的符号。
但文字之外，二里头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了。大型宫殿基址说明已经有了强大的王权和动员能力——能征调那么多人力来修宫殿，王权不会小。青铜器作坊说明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，而且是垄断的——青铜在那个时候就是核武器级别的战略资源。等级分明的墓葬说明社会分层已经很厉害了，贵族墓里铺满了绿松石和玉器，平民墓里就一个陶罐甚至什么都没有。
这些东西拼在一起，不管有没有“夏”这个字，一个早期国家的模样已经清清楚楚了。
六、远古时代给我们留下了什么
从盘古到启，神话时期加远古传说一共才六回，但跨度超过了几千年甚至几万年。这期间我们的老辈子们发明了火，种出了粮食，驯化了牲口，盖起了房子，建立了村落、城邦、国家。他们留下的不是几本书，而是一整套生活方式。
《尚书》《诗经》《史记》这些后世的书，是站在几千年后往回看，把远古的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整理的过程中有添油加醋，有以今推古，有政治宣传。但那些最根本的东西——种地、养蚕、治水、打仗、建立秩序——都是真的。
至于那些神神怪怪的故事，盘古开天、女娲补天、黄帝骑龙升天，虽然不能当信史看，但里面有古人对天地万物的理解。天地是人劈开的，人是黄土捏的，天是用石头补的，药材是用嘴尝出来的。一切都跟人有关系，跟鬼神没关系。这种“以人为本”的底色，后来成了中国文化的根。
所以老辈子讲古，讲到这儿就算把根刨清楚了。接下来，该讲夏朝的兴衰了——一个王朝能传十七个王，四百多年，中间几起几落，最后被一个叫汤的部落首领翻了个底朝天。那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。
【下回预告】
第7回：夏朝开国——涂山大会，诸侯臣服，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正式登场
【互动问题】
如果有一天二里头遗址挖出了刻有“夏”字的文物，你觉得那些怀疑夏朝不存在的学者们，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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